散文|乔玉璞:高中生活的今与昔之四——声嘶力竭与悄无声息及高考

高中生活的今与昔之四
    文/ 乔玉璞
   

近些年，高中学校一所比一所漂亮，校园花香树绿，操场绿草如茵，公寓宽敞舒适，教学楼翰墨飘香。每个教室都装空调、暖气，门窗光亮，地板光滑，单桌单椅，椅子可升可降，讲桌像亚洲论坛的报告桌，大气、肃穆、庄重。前几年装配的电子白板、投影仪、幕布，近年又换成了中间是集电脑、投影于一体的大型一体机，两侧是移动式黑板。原来多媒体教室的投影仪、幕布换成了多功能壁式大屏幕电视。这些与大学教室没有两样。每天在这里学习应该惬意、舒适、充实，但恰恰相反，三年里却过着紧张、焦虑、“无奈”的学习生活。
    令学生惊怵的高考倒计时牌。有的高中，黑板上方悬挂着高考倒计时牌，白底黑字或白底红字流动字幕，粗壮有力、为教室平添几分庄严与肃穆，在时时提醒学生学习时日屈指可数，要珍惜一分一秒，只争朝夕。它如同悬在学生头上的达摩斯利剑，让学生“临绝地而不衰”。凡事都有两面性，日渐变“小”的鲜红数字，令学生身心俱疲，食欲不振，夜不成寐，忧心忡忡，成了一座压倒齐天大圣的“昆仑山”，成了压垮学生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    有些学校非常明智，将此牌摘掉，即便不挂，学生也不会感觉到轻松。有个别初中毕业年级也挂如此招牌。
    难以承受的“压力山大”。有的高中，快节奏到了承受的极限，到了崩溃的边缘。学生每天像接到火警的消防兵，像防洪抢筑堤坝的抢险员，紧张、躁动，也像《摩登时代》里的查理，见到圆形的东西，就忍不住用扳子拧紧，将人的鼻子、钮扣当成了螺母，全身心地投入与专注几近疯狂与痴癲。在行人匆匆的甬路上，在食堂打饭排队的长龙里，在跑操之前的队伍中，在宿舍楼、教学楼的走廊里、电话亭边、卫生间，随处可见拿着书本阅读的学生，摇头晃头，两眼眯缝，像和尚念经，进入了忘我境地。吃饭15分钟，从教室到食堂要跑，从食堂到教室还要跑，去卫生间要跑，时间计算到分与秒。没有安步当车、悠闲的走路，只要不坐就是奔跑。一切都为多挤出点时间去刷题，多刷一道是一道。有家长反映，孩子每次放假回家，都会感慨：“终于可以在卫生间想待多长时间，就待多长时间了，多多享受卫生间的时光。”
    高强度学习令学生身心俱疲。书桌上的课本、练习册摞成一圈密实的“围墙”。有一学生三年做的试卷高达2.41米，用掉的笔芯有好几筒，做题做到呕吐，题海战术，为提分捷径。前几日，一女士在抖音里说，她的孩子高中三年，书本、笔记本、试卷搬了足足6箱，四百多斤，不知可否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？
    现在是网络时代，是信息时代，题库的题取之不尽，用之不竭，永远做不完，做题、刷题考验着每个学生的坚韧与毅力，谁做到最后、谁刷到最后，谁就可能成为“赢家”。
    纪律严的超出认知。有的高中规定，男女同学不能接触，同性别也不能接触，只要接触就会耗费时间，要把所有时间用在学习上。上课不能发呆、不能玩笔、不能摸头发，自习课不能抬头。有的家长去看望孩子，说不了几句话，孩子就跑了，不跑不行，有时间卡着！如果迟到会进黑名单，被晾在黑板上。敬业的班主任每天都会早早地第一个进入教室，谁早到、谁迟到，拍视频发到家长群。每一天都像似让老师牵着走，让家长督促着走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走，裹挟着走，而不是自觉、自愿地、动力十足地向前走。
    除此，还辅以强有力的动态激励机制。设置实验班（尖子班）、提升班（普通班），实验班实行淘汰制，考分低于提升班的，要退出实验班，同理，提升班达到实验班的，可进实验班。实验班成绩末端的整日惴惴不安、心惊肉跳。
    如此状态下的学生，整日睡眼醒松，死气沉沉，提不起精神，却能咬着牙匍匐前行。窗外的白云蓝天，莺飞草长，似乎与他们毫不相干。
    雷人的誓言、吓人的警示语。有一高中，请了高考励志专家，用成功学为学生打鸡血、“灌兴奋剂”、洗脑子。专家要求一男生从台下爬向讲台，并让他在爬行过程中思考自己遇到的困难、痛苦和屈辱，然后站到讲台桌上，登高一呼……台上的演讲人、宣誓人咆哮着，台下的听众热血沸腾、怒目圆睁。这么一“洗”，这些学生真的成了一群“忘我”的“狂人”。
    早晨跑操的队伍，打着班旗，口号震天，声嘶力竭，此起彼伏，请听他们雷人的誓言，请看他们吓人的警示语——
    “高考的路上，我注定要做王者”；
    “不做地下虫，我是天上龙”；
    “要成功，先发疯，下定决心往前冲”；
    “不赢高考非英雄，挥泪洒血誓成功”；
    “通往清华北大的路是用卷子铺出来的”；
    “为进天堂，不怕进地狱”；
    “只要学不死，就往死里学”；
    “不拼不搏一生白活，不苦不累高三无味”；
    “我是农村的土猪，就要拱城市的白菜”；
    “提高一分，干掉千人”；
    “没有高考，你拼得过‘富二代’”吗；
    “考过高富帅，战胜‘官二代’”；
    “不像角马一样落后，要像野狗一样战斗”；
    “现在多流汗，考后少流泪”；
    “吃苦受累，视死如归”；
    “不怕苦，苦一时；若怕苦，苦一世”；
    “拼一分高一分，一分铸辉煌”；
    “幸福是棵树，高考是沃土”；
    对这样的誓言、警示语，笔者不加评判，但有一点，你不得不承认，很管用哟。天天呼喊，时时洗脑，大脑皮层细胞时时处于兴奋状态，当有利于提高分数。
    租房三年陪读三年。很多家长租房陪读三年整，学校周边房租被拉升，租房商户很反感。一年房租少则一万，多则两万，家长陪读少挣钱，三年陪读耗费十多万。
    三年送饭从不间断。城里的学生，不用租房陪读，但需专人送饭，风雨无阻，从不间断。每到开饭时间，学校透视墙外挤得“人山人海”，也成了一道奇特的“风景线”。学校有食堂，当不如家里小灶的饭香。
    一人高考全家“忙活”。考点附近的宾馆提前几个月订完。一人高考，四人陪考、五人陪考，“多多益善”。考点内奋笔疾书，全神贯注，考点外搔首踟蹰，焦虑不安，里边考，外边“烤”，烈日炎炎不怕“烤”。
    奇葩“助考”求高“中（zhòng）”。有些妈妈期盼孩子赢得高考，不顾水桶似的腰，穿旗袍助考，为了孩子，不嫌对不起观众。穿旗袍，寓意旗开得胜，第一天穿红色，开门红，第二天穿绿色，一路绿灯，第三天穿灰色和黄色，走向辉煌。对孩子千嘱咐万叮咛,拿到试卷先亲吻，寓意吻过，稳过!有的男老师为学生“助考”也穿红色旗袍，旗开得胜，取得大红，实则出尽“洋相”。有的“助考”，送葵花，寓意一举夺魁，送6朵，“顺利地一举多魁”，送10朵，“一举夺魁，十全十美”。天知道，穿旗袍、送葵花，对高考起多大作用，分数一出，照样“傻脸”。
    烧香磕头求高“中（zhòng）”。高考前，有的家长在校门口烧香，有的家长在孔子像前烧香，十拜九叩，还要挂上祈福牌，有的家长为孩子制作符牌，刷上红漆，上面写着考生的名字，写上“金榜题名”“独占鳌头”，有的家长为孩子占卜求签预测。这一切都是一厢情愿，剃头挑子一头热，若平时成绩不好，高考难出“黑马”。
    警察静街大妈停舞。高考期间，考点附近通道封闭，设置警戒线，高考专用车、考生车，有警车开道，好不壮观。两公里内工地停工。一天不跳广场舞心里就痒的大妈，也得乖乖地停下，一切为高考“让步”。
   

“疯狂”撕书释放“高压”。高考结束，走出“炼狱”，走出“集中营”，如笼中鸟放飞蓝天，将所有的压抑、压制、痛苦、紧张、沮丧一切“归零”、一切“放空”，将三年积攒的书本、作业、考卷撕得粉碎，抛向窗外，纸片翻飞，地面狼藉，以示“解脱”“发泄”“放纵”和“庆祝”。为“告别那魔鬼般的生活”，三五成群聚聚，吃吃喝喝、蹦蹦跳跳，或酒吧或歌厅或影院，不管高考“成功”与“失败”，告别高中不回头。
    何以为高考疯狂？白岩松说，没有高考你拼得过富二代吗，尽管高考有很多毛病,但起码现在还是最公平、最给人希望的一条路。高考是跨越阶层的梯子，是通向“天堂”的“驿站”，所以，高考结束季也是千万学子“疯狂”季。
    2019年，高考人数1031万，录取820万，录取率79.53％；2020年，高考人数1071万，录取868万，录取率81.1％。录取率实在不低了，上大学的机率很高了，但上“好”大学仍难上加难，“双一流”的大门只对少数孩子开着。
    上学是为了就业，但就业一年比一年难，好岗位少之又少。李克强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里说，2020年新增就业900万人，同年，仅高校应届毕业生就有874万人，几乎将当年新增就业岗位填满。再加往年未就业回流和转岗再就业，就业难上加难。
    大学生几近“泛滥成灾”，文凭在不断“贬值”，可现实仍是有文凭不一定管用，没文凭一定寸步难行。有人戏谑，文凭好比一张火车票，清华北大是软卧，本科是硬卧，专科是硬座，民办的是站票。每年有上千万学子，为高考而疯狂、焦虑，自不难理解了！
    在此逗留三年，清灯孤影，手不释卷，为一生奠基，吃点苦又何妨。
    时光倒流四十年，我的高中生活仍历历在目，回味无穷。
    那时候，我上高中的学校没有楼房，只有大瓦房，教室里四根懒洋洋的灯棍，一块黑板，三尺讲台,一盒粉笔，两人一长条桌一长条凳。夏天没有空调，满屋汗味，冬天没有暖气，门窗紧闭，靠五六十个同学放热取暖，也不觉冷。没有投影，没有多媒体，没有一体机，老师上课全靠一张嘴、一双手。所有的题目都写在黑板上，老师写学生抄，偶尔考试，老师出题，刻蜡纸油印，卷子一发，满教室油墨味儿，稍不小心弄一手黑。那时候，花钱也买不到印刷的试卷，所以做题少，考试少，绝不会三年做一人高的卷子。那时候，学校基本不开会，班里也不开会，班主任很少讲纪律，也很少有人违纪，各学各的，全靠自觉，没人管你，老师们一致的观点，学习是给自己学的，不是给老师学的。更不开励志会，没人煽情，没人鼓动，没有打鸡血似的誓词，没有豪言壮语般的标语，没有高考倒计时牌，没有来去匆匆的紧张，没有三年租房的陪读，没有三年风雨无阻的送饭，没人陪考，没人为高考算命祈福，没有大巴送考，更没有考完后“撕书”的“疯狂”和“如释重负”的放松。三年里一切都在默默地进行着，在悄悄地开展着，如此单调，直到结束高考。
    那时候，考上大学比现在重要吗？肯定重要。考上大学意味着鲤鱼跳龙门，农家子弟跳农门，转非农业户口，国家分配工作，实现“农村土猪可以拱城里‘白菜’”的梦想。那时候考大学的性价比当比现在高，家长对孩子的期望值一点儿不比现在低。
    记得非常清楚，那年高考考五门，考两天半，考试结束的当天下午，我独自一人骑自行车驮着书、被子回家，听说父亲在菜园浇菜，就直奔菜园子。父亲问：“怎么把盖褆驮回来了？”我说：“考完了？”“啥，考完了，这么快？”他很惊讶，其实他真的不知道高考是哪一天，他不用阳历算时间。他问“能考上吗”，我说，“不好说。”父亲只了一句，就沉默下来，其实心里是满满的期待。我当然忐忑不安，考个啥样，心里没底，只好用力地、默默地帮父亲挑水浇菜。等好半个多月，成绩公布，本科差6分，上了个专科。
    高中三年里，我也做了一些对不起父母的“违心事儿”，没把全部“心思”放在学习上。那个时候电视很稀罕，一看就上瘾。三年高中，看了《霍元甲》《万水千山总是情》《血疑》等。当然不能在学校里看。晚上放学电铃一响，我与几个同学快速飞奔运输公司。运输公司有一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，放在高高的砖摞上，砖摞前黑压压净人，或蹲地或坐在立着的砖上，看到12点多，直到电视里没了任何节目，“再见”了，只剩下哧哧冒着的“雪花”，才悻悻而去。在回学校的路上也是满心自责，家长让考学来了，却偷偷摸摸看电视，抗不住电视剧的“诱惑”，不务“正业”。我当然知道考学重要了，就是管不住自己，要是让家长知道了，不得骂死。若将看电视的时间用在学习上，或许能考个本科，那也不一定。骑着毛驴拄着棍，自在一会是一会，听天由命去吧。
    与现在高中生相比，我的高中生活算得上“散慢、自由、轻松”，我很为此庆幸。现在的高中学生学习这般紧、这般苦、这般累，我时时为他们感到心疼。没办法，人可选择死，不可选择生，你生在什么年代，就适应什么年代。在此，我要祝愿现在所有的高中生能够顺利度过三年紧张、焦虑、“无奈”的生活，从这里去迎接明天新的太阳，从这里走向更远的世界，从这里走向梦想的人生。
   

【作者简介】乔玉璞，山东省阳谷县作家协会会员，公开发表教育专业论文30余篇，主编校本培训教材4部，与他人合作出版论著5部，现喜爱散文写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