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阳谈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：用克制塑造抗战儒将

澎湃新闻记者 戴媛媛

四月的上海，春意已深。4月22日在上海图书馆东馆，华东师范大学远读批评中心讲座《我们中国一定赢》散场后的嘈杂声浪逐渐退潮，澎湃新闻记者在后台的休息区见到了演员王阳。

王阳在讲座现场。照片由主办方提供

作为电视剧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中张云魁的扮演者，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剧集的探讨。眼前的王阳，语速平缓，眼神里透着一种儒雅的笃定，这与屏幕中那个在泥泞与血火中摸爬滚打的张云魁，有着某种微妙的张力。

王阳似乎总在追寻一种克制的分寸感。这种分寸，既体现在他对角色的选择上，也烙印在他对表演的呈现中。从《庆余年》里重情重义的滕梓荆，到《叛逆者》中阴鸷狠辣的“拽王”陈默群，再到《显微镜下的大明》中巧舌如簧的讼师程仁清，王阳擅长在各类角色中游走，既保留着一种职业精英的精致感，又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锋芒。

从上到下依次为：滕梓荆、陈默群、程仁清。

然而，当观众在热播剧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中看到王阳时，许多人甚至没能第一眼认出他。那个满脸血污、声音粗粝、在水壕里吟诵《水调歌头》的军人张云魁，打破了他过往的银幕形象。“要是大家能在张云魁身上看不到我以往角色的影子，那就是我最期待的肯定了。”在讲座现场，面对满场观众，王阳如此剖白心迹。

儒将的哑光质感

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由《觉醒年代》导演张永新操刀，以“硝烟与炊烟”的双线叙事，讲述了抗战时期一群普通人的觉醒与坚守。王阳饰演的张云魁，并非传统意义上喊打喊杀的赳赳武夫，而是一个带有文人气节的儒将。

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剧照。

王阳演过不少军人角色，比如《深海利剑》里的潜艇艇长尚堂，《叛逆者》里的上海站站长陈默群。但在过往的军旅角色中，他展现的多是刚毅与血性，这一次，他饰演的张云魁是个儒将。王阳在采访中强调，“这种铮铮铁骨、领导才能与儒雅气质相结合的尝试，我是没触碰过的。”

《深海利剑》中，王阳饰演潜艇艇长尚堂。

这种克制也是王阳在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中的表演法则。极少大开大合的爆发，更多时候是用眼神、微表情、肢体的分寸，把隐忍、不甘、坚定、热血层层递出。他认为张云魁这个角色没有太多外放的空间去展现人物弧光，但依然可以用克制、对分寸感的把握准确表达，让角色立住。这种克制非常有层次，在作家黄昱宁看来，有一种金属的哑光质感。

细心的观众还辨别出他在这个角色中声音的变化，王阳自己的声音是优雅、清晰、低沉、有磁性的，在这部剧中，他的声音沙哑、干涩，发声短促有力，是一种属于硝烟战场的声音。“我就是想要他的声音沙哑一点，粗粝一点，”王阳说。除了主观设计，客观的高强度嘶吼喊戏，让他不得不一遍遍扯着嗓子说话，嗓子自然就哑了。但他觉得，“哑有哑的魅力”，这种主客观的结合，让观众能更相信他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张云魁。

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”张云魁。

在真实中碰撞人物关系

谈及导演张永新，王阳的语气中充满了敬佩与惺惺相惜。

“他是一个细节控，”王阳回忆道，“他对景别、对镜头、对表演的综合把控，你能看到一种极致的细致。”王阳透露，在决定接这部戏之前，他与导演进行了长达三个小时的长谈。正是张永新导演对这部戏注入的灵魂与热血，让他笃定地要参与这次创作。“他经常给我们讲戏时自己就热泪盈眶，”王阳说，“这对我们演员来说是一颗定心丸。他燃了，我们演角色的时候就会燃；角色燃了，观众看了就会觉得燃。”这种“燃”，在王阳看来并非具象的气势，而是这部戏传达出的关于民族脊梁、关于个人担当的信念感。

导演的执念渗透在每一个镜头里。剧组为了追求真实，甚至真的去种棉花，结果遭遇大雨浇坏了作物，又重新再种。这种对真实的极致追求，也感染了演员。王阳笑称，拍完这部戏，他学会了一项特殊技能——掰牛粪。“我能给它掰得特别碎，稀碎。”这个听起来有些滑稽的细节，却是演员深入角色生活肌理的真实写照。

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农活戏。

在王阳看来，演员演的从来不是独角戏，而是人物关系。搭戏的演员能接住、能给予，彼此成就，表演才会有层次、有共情。张云魁与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产生的羁绊，让冰冷的战场有了烟火气与人情味，也推动着他从个人荣辱走向民族大义的蜕变。“他们所有的眼神、肩膀都可以借力给我，”王阳说。这种互相成就的默契，让张云魁这个人物在战场上不再孤单。

五扇门与60分演员

在表演的“术”之外，王阳一直在思考“道”的问题。

在讲座中，他分享了一段与一位前辈关于演员表演局限的对话。前辈曾把演员的能力比作能打开五扇门：“这五扇门和你更适配，你打开得很丝滑，那是舒适区；但第六扇门在你能力边界之外，你要去掂量一下，非要使劲去开，哪怕打开了，人可能已经‘变形'了。”

“每个演员都有更适合自己的角色，”王阳对此深以为然，“你要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在哪。”他不认为自己可以“千人千面”。“有的演员是‘千人演五百面'，但王阳可能千人就只能演五面。”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，并非妄自菲薄，而是一种谦卑。

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剧照。

这种谦卑甚至体现在他那略显苛刻的自我评分上。

在过往的公开采访中，王阳一直说自己是一个“60分的男人，60分的演员”。回忆起过往的角色，王阳坦言自己很少用“挺满意”来形容。以前的角色虽然用心，但似乎离自己并不远，没有脱胎换骨的感觉。这一次不同，有空的时候他会追整部剧，不仅看自己，也看整体呈现，他由衷觉得“王阳在这部戏里边，会跟以前不一样。”

这份不一样让他终于将评分从60分提到了63分。“60分可能是一个及格分，但通过张云魁，我觉得我可以打到63分了。”他解释道，这几分的进步虽然微观，却代表着新的理解与感悟，“我觉得可以了。”

王阳生活照。

第六扇门，不急

当话题从战场转到家庭，王阳的铠甲瞬间柔软了下来。

回忆起拍戏时的一段经历，他提到了那时尚且年幼的女儿。有一次，女儿偶然见到他浑身是血的照片，以为爸爸“受伤”了，吓得哇哇大哭。女儿无法界定演戏与现实，从此以后，每次王阳出门拍戏，女儿总要追问：“爸爸，你拍的是打仗的戏吗？”这种像阴霾一样笼罩的心理暗示，让王阳既心酸又感动。心酸的是作为父亲陪伴太少，感动的是“小棉袄”给予的纯粹温暖。

采访中，我们聊到当下00后也对红色题材感兴趣的现象，王阳格外感慨：“这是我作为一个文艺工作者特别乐于看到的状况。”他认为，这不是刻意迎合，而是用真实、易懂、不说教的方式，打开历史与年轻人的连接。红色题材不该是刻板说教，而要呈现战争中的人性、百姓的百态，让年轻人自发走近历史、认知历史，敬佩军人的铮铮铁骨与血性，这才是爱国主义教育最有效的方式。

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剧照。

“世界格局变幻，战争看似遥远，其实很近。年轻人愿意走近红色历史，是民族的进步。”他坚信，好的红色作品，自有直击人心的冲击力，不用讨好，只需真诚。

在这个48岁的年纪，王阳依然在路上。他不急着去推开那扇超出能力边界的“第六扇门”，而是选择在他所擅长的儒雅与硬朗之间，在那条只有1分进步空间的窄巷里，继续他漫长的、关于克制的修行。

本 期资深 编 辑 周玉华